苹果日报 刘绍铭(岭南大学荣休教授)2007-05-06屯门杂思录 几人如我哭先生
梁羽生先生是武侠小说名宿,亦是对联文学大家。他编写的《名联观止》两大册,收录古今名家以及无名氏作品千条,内容无所不包,说得上是一本对联百科辞典。原来羽生先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担任《新晚报》副刊编辑,开了一个「一日一联」的小专栏,徵求写本地风光的妙联或怪联。其中入选的作品有:「白日放歌须纵酒黑灯跳舞好揩油」。另外还有:「赤柱有食兼有住汀洲无浪复无烟」。这两副极见「本地风光」的妙联,以方言口语显颜色,风格神似何淡如(1820-?)。「一拳打出眼火对面睇见牙烟」和「有酒不妨邀月饮无钱那得食云吞」二联,允为此类型作品的经典。五十年代活跃於香港的人,对灯谜、酒令和楹帖这类传统玩艺,应该不会陌生,不然梁羽生这个光靠外稿的专栏很难维持下去。
那时代的香港,八股「余毒」未消,官员把No spitting译成中文告示时,诗兴大作,因成:「随地吐痰乞人憎,罚款千元有可能传染肺痨由此起,衞生法例要遵从」。灯谜和酒令这些雅兴,今天已成绝响。《红楼梦》二十八回见宝玉、薛蟠和蒋玉菡等人行酒令,吩咐「如今要说悲、愁、喜、乐四字,都要说出女儿来,还要注明这四字缘故。」跟着带头示范说:「女儿悲,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,悔教夫婿觅封侯女儿喜,对镜晨妆颜色美女儿乐,秋千架上春衫薄。」其余各人都如约交了功课,除了薛蟠。他「悲」了半天「悲」不出什麽道理来,最後以「女儿悲,嫁了个男人是乌龟」交卷。最能显薛公子本色的是说女儿乐:「女儿乐,一根鸡巴往里戳」。他也不理别人笑骂,得意的唱道:「一个蚊子哼哼哼,两个苍蝇嗡嗡嗡」。对联的风俗倒没有从我们的社会消失,只是式微而已。
代之而起的是「顺口溜」。今天若有副刊编辑要步梁羽生後尘,不妨开个「顺口溜」专栏。网上说有超过 2,060,000条「溜」可合「顺口」标准的。「读书到三更为了把气争读书不是病考试半条命……」,确也声声入耳。读旧时对子总勾「数千年往事,注到心头」,可惜孙髯翁的联子太长了,不易记忆。说来读旧对联,有助重温中国现代史。「垂帘廿余年,年年割地尊号十六字,字字欺天」,骂的当然是慈禧。名人题挽,足以「钩沉」。民初「护国将军」蔡锷得青楼女子之助倒袁,成功後写了两副对子赠小凤仙。其一是:「自古佳人多颖悟从来侠女出风尘」。如果不经蔡将军品题,後人谁会记挂这位也是「民国女子」的小女子?胡适(1891-1962)逝世时,我在美国读书,在《中央日报》和其他刊物看过的挽联不少,但最见情性的是一位无名氏写的,可惜我只记得「几人如我哭先生」一句。《名联观止》收胡适挽文多条,偏偏不见此联,只好叹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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