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年11月23日星期五

重看了一遍《天涯·明月·刀》,有不同的感受

古龙的书有时候看起来很过瘾,但是也很辛苦,因为古龙实在是太天马行空了,所以没办法知道他下一步会写到哪里,下一个出场的人物是谁。古龙笔下的人物永远都是横空出世的奇才,却永远都是寂寞如许,李寻欢如此,傅红雪也是如此。由于古龙纵情声色,写书只是他用以换酒的一个手段而已,所以在很多作品中都可以看出拼凑的痕迹,很多故事都是前后的连贯性有问题,有的甚至是前言不搭后语,这也是古龙的一个特色。因为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,或许并不是读者,也不是书,而是他自己,是他自己的大开大阂和思想的纵横古今。所以有时候答应了出版商,并且已经在报纸上连载了一半的小说,可能突然就会没有兴趣,因为已经有一个新的兴趣点出来了,所以这个时候就难免使得他的小说变得虎头蛇尾,有的甚至是无疾而终了。古龙风格的小说,因为那种速度和张力,所以看起来非常过瘾,但是如果看多了就会非常容易疲惫,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金庸的小说我们不可能忘了故事的情节和结局,但是古龙的小说往往是等过了几年之后,知道有一部小说,知道这部小说挺好看,但是却忘了大多数的故事情节和人物,甚至是故事的结局。

《天涯明月刀》之前曾经看过应该两次左右,但是都是看到后面非常疲惫,最终的结果就是当前一段时间看到有人写85年的这部电视剧的时候,从脑海中翻出这部小说,却突然发现除了几个熟悉的名字之外,故事的架构和结局都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。于是在去惠州之前,又翻出这部小说来,想不到的却是几乎一口气看完了。这一次看改变了对这部书的看法,因为之前我曾经觉得这部书是草草而就得作品,甚至有一些部分可能有其他人代笔的可能,但是这次看发现这本书应该是倾注了很多古龙的心血,所以这部书的结构是非常完整的。

古龙在序言中曾经这样说:


  现代的武侠小说,若由平江不肖生的《江湖奇侠传》开始算起,大致可以分成三个时代。
  写《蜀山剑侠传》的还珠楼主,是第一个时代的领袖。写《七杀碑》的朱贞木,写《铁骑银屏》的王度庐可以算是第二个时代的代表。
  到了金庸写《射雕》,又将武侠小说带进了另一个局面。
  这个时候,无疑是武侠小说最盛行的时代,写武侠小说的人,最多时曾经有三百个。
  就因为武侠小说已经写得太多,读者们也看得太多,所以有很多读者看了一部书的前两本,就已经可以预测到结局。最妙的是,越是奇诡的故事,读者越能猜得到结局。
  因为同样“奇诡”的故事已被写过无数次了。易容、毒药、诈死,最善良的女人就是“女魔头”——这些圈套都已很难令读者上钩。
  所以情节的诡异变化,已不能再算是武侠小说中最大的吸引力。
  但人性中的冲突却是永远有吸引力的。
  武侠小说中已不该再写神,写魔头,已应该开始写人,活生生的人,有血有肉的人!
  武侠小说中的主角应该有人的优点,也应该有人的缺点,更应该有人的感情。
  写《包法利夫人》的大文豪福楼拜先生曾经夸下句海口。
  他说:“十九世纪后将再无小说。”
  因为他认为所有的故事情节,所有的情感变化,都已被十九世纪的那些伟大的作家们写尽了。
  可是他错了。
  他忽略了一点!
  纵然是同样的故事情节,但你若从不同的角度去看,写出来的小说就是完全不同的。
  人类的观念和看法,本就在永不停的改变!随着时代改变!
  武侠小说写的虽然是古代的事,也未尝不可注入作者自己新的观念。
  因为小说本就是虚构的!
  写小说不是写历史传记,写小说最大的目的,就是要吸引读者感动读者。
  武侠小说的情节若已无法变化,为什么不能改变一下,写人类的情感,人性的冲突,由情感的冲突中,制造高潮和动作。
  应该怎样来写动作,的确也是武侠小说的一大难题。
  我总认为“动作”并不一定就是“打”!
  小说中的动作和电影画面的动作,可以给人一种生猛的刺激,但小说中描写的动作就是没有电影画面中这种鲜明的刺激力量了。
  小说中动作的描写,应该是简单,短而有力的,虎虎有生气的,不落俗套的。
  小说中动作的描写,应该先制造冲突,情感的冲突,事件的冲突,尽力将各种冲突堆构成一个高潮。
  然后你再制造气氛,紧张的气氛,肃杀的气氛。
  用气氛来烘托动作的刺激。
  武侠小说毕竟不是国术指导。
  武侠小说也不是教你如何去打人杀人的!
  血和暴力,虽然永远有它的吸引力,但是太多的血和暴力,就会令人反胃了。

  最近我的胃很不好,心情也不佳,所以除了维持《七种武器》和《陆小凤》两个连续性的故事外,已很久没有开新稿。
  近月在报刊上连载的《历劫江湖》和《金剑残骨令》,都是十五年前的旧书,我并不反对将“旧书新登”,因为温故而知新,至少可以让读者看到一个作家写作路线的改变!
  《天涯•明月•刀》,是我最新的一篇稿子,我自己也不知道它是不是能给读者一点“新”的感受,我只知道我是在尽力朝这个方向走!
  每在写一篇新稿之前,我总喜欢写一点自己对武侠小说的看法和感想,零零碎碎已写了很多,抛砖引玉,我希望读者也能写一点自己的感想,让武侠小说能再往前走一步。
  走一大步。
一九七四、四、十七、夜、深夜。
再看古龙的这篇代序,就会发现古龙对《天涯明月刀》这部小说的厚望,古龙希望将自己对小说的理解,对人性的理解和对武侠小说的创新,都在这部书中体现出来,可谓是用心良苦,不过如果粗粗看这部小说的话,其实还是只能发现这是古龙的一贯风格,而很难发现这部小说在真正的小说结构上的技巧。用郭德纲的相声《我的一辈子》里面的一个包袱来形容古龙的书,是这样的:

他的刀是冷的,他的剑是冷的,他的血是冷的,他的人是冷的……,这孙子冻上了!

按照古龙嗜酒如命、前面写了后面可能就忘的性格,虽然是绝对才华横溢,天下无双的,不过忘了情节、随意乱写也是他性情的一个反应。而天涯明月刀在很多章节是有呼应的。

像在第二十章《大师与琴童》中,当傅红雪第一次与弹琴的钟大师见面的时候,有这样的一段描述:
傅红雪再次长揖。这是他第一次对人如此尊敬,他尊敬的并不是这个人,而是他天下无双曲琴艺;高尚独特的艺术,高尚独立的人格,都同样应该受到尊敬。
而在第二十一章《脱出樊笼》中,当傅红雪教给钟大师(虽然是公子羽的人)关于死的意义的时候,又有这样的一段描述:
钟大师也想不到。可是他看着傅红雪的时候,眼色中已不再有惊讶愤怒,只有尊敬。
高贵独立的人格,本就和高尚独特的艺术同样应该受人尊敬。
两个情节互相呼应,非常完整和紧凑,一句话仅仅是颠倒了两个短语的位置,却已经清晰的刻画出了傅红雪和钟大师的高下,如果说钟大师是巨匠的话,傅红雪简直可以称之为大贤了。

古龙书里面的“楔子”一般也写得特别好,《天涯明月刀》和《离别钩》的楔子都是以对话的形式体现出来的,短短的几句对话,将整个故事都浓缩于其中,令人回味无穷:
《天涯明月刀》的楔子:
  “天涯远不远?”
  “不远!”
  “人就在天涯,天涯怎麽会远?”
  “明月是什麽颜色?”
  “是蓝的,就像海一样蓝,一样深,一样忧郁。”
  “明月在那?”
  “就在他的心,他的心就是明月。”
  “刀呢?”
  “刀就在他手!”
  “那是柄什麽样的刀?”
  “他的刀如天涯般辽阔寂寞,如明月般皎洁忧郁,有时一刀挥出,又彷佛是空的!”
  “空的?”
  “空空蒙蒙,缥缈虚幻,彷佛根本不存在,又彷佛到处都在。”
  “可是他的刀看来并不快。”
  “不快的刀,怎麽能无敌於天下?”
  “因为他的刀已超越了速度的极限!”
  “他的人呢?”
  “人犹未归,人已断肠。”
  “何处是归程?”
  “归程就在他眼前。”
  “他看不见?”
  “他没有去看。”
  “所以他找不到?”
  “现在虽然找不到,迟早总有一天会找到的!”
  “一定会找到?”
  “一定!”

《离别钩》的楔子:
"我知道是钩是种武器,在十八般兵器中名列第七,离别钩呢?"
  "离别钩也是种武器,也是钩。"
  "既然是钩,为什么要叫做离别?"
  "因为这柄钩,无论钩住什么都会造成离别。如果它钩住你的手,人的手就要和腕离别;如果它钩住你的脚,你的脚就要和腿离别。"
  "如果它钩住我的咽喉,我就和这个世界离别了?"
  "是的。"
  "你为什么要用如此残酷的武器?"
  "因为我不愿被人强迫与我所爱的人离别。"
  "我明白你的意思了。"
  "你真的明白?"
  "你用离别钩,只不过为了要相聚。"
  "是的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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